刻录手记·面包与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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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木
下雨,连续这么多天都在不死不活地下雨。我讨厌这样的天气,因为如果再不出太阳,我可能都要发霉了。
中午十二点,起床,洗脸刷牙,冲咖啡,抽烟,打开电脑拨号上网。肚子饿,是那种实实在在的饥饿感觉。
和平村,关渡小吃,大碗米线,三块钱一顿的午饭。还在下雨。
路边的一个地摊,各色的鲜花,整齐地堆放。小贩躲在屋檐下面抽烟,表情空洞得叫人想到死亡。这样的鬼天气,无人问津的花朵,寂寞得让人心碎。一千把玫瑰堆放在一起,刺痛视网膜的颜色,娇艳欲滴,和着雨水滴淌了一地新鲜的血红。风骚的西班牙卡门,细雨当中风情万种地跳着探戈。诱惑,无法抗拒。
三块五一把;太贵,五块钱两把;成交。
价钱高过了我的一顿午饭。
还在下雨。
师姐当年曾经说过,说是自己今后可以从菜市场回来,左手一把小白菜,右手一把红玫瑰。我激动地跟着叫好,并且附和着说自己也可以,可以一碗方便面点上两根红蜡烛。
不晓得,师姐现在还做不做得到。反正我也许真的是不行了,我想。
上学的时候花痴一般疯狂地追求班上的一个漂亮女孩,用尽了所有的心思。一大盒金帝巧克力从盒子里面腾出来用透明的玻璃纸包了,一大把鲜艳如火的红玫瑰统统扯下花瓣挥洒其间,另外再加上缠绵悱恻的磁带一盒,晶莹剔透的钥匙扣一个,可爱极了的史努比胸章一个,当然还有个性极了的卡片一张外加酷极了的话语一段,所有这些都用玻璃纸包在一起,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生日。那年她十八岁,我二十岁。
那是那时作为穷学生的我所能想到以及所能制造的浪漫。晚饭是在乱哄哄的“火王烧烤”大块朵姬,没有摇曳的烛光,没有浪漫的音乐佐餐。
那天也是下雨。
“没有面包而去空谈爱情,那是哲学却不是生活!”
这是当年参加某次辩论比赛时自己的精彩辨词。全场掌声暴起,满堂的喝彩。至此也就成为了自己原创的格言警句。扬威立腕。
你说我当年怎么会那么没心没肺?!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实际上可能是过去不久的一个晚上,我因为一场千篇一律的交际应酬,也就是那种吃饭喝酒挥霍公款增进感情的聚会,夜里十点多钟还在某座天桥下面孤魂野鬼一般地独自游荡。一个背时落魄的小贩,以及实在处理不掉的一大堆玫瑰花,宛若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遇到了救苦救难的共产党员,求爹爹告奶奶他说只要我出十块钱。
那可能有一万枝玫瑰,用尽了我几乎所有的器具,喝水的茶杯、煮饭的小锅、空的罐头瓶、啤酒瓶、矿泉水瓶,剩下的我干脆一把一把用尼龙绳拴起来然后东一把西一把地挂在门框上。我一直忙活到深夜,伴随着反反复复Nirvana的音乐,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玫瑰花当然应该有刺,人有人格,这也是玫瑰的格,花格。我的双手被弄出了许多小口子,淌血,和这些过期玫瑰一样的暗红颜色,这一切让我莫名的兴奋不已。
大功告成。房间里面到处都是愤怒燃烧的火焰,热闹、喜庆,姹紫嫣红、山花烂漫。
忽然之间,真的,仅仅只是忽然之间,当吵闹的音乐噶然而止的忽然之间,当烟头被我摁灭的忽然之间,我感到一种空洞的落寞,一种浮华的凄凉。我,还有我这间玫瑰花热情地开放的房间,各自相互独立地存在着,没有包容、没有交汇。忽然之间,我想起“红楼梦”里面贾元春回家省亲那一段;忽然之间,我感到无聊、凄凉、伤心、愤怒;忽然之间,我的双手开始感觉到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是的我愤怒了。我把那些花统统从瓶子里扯出来、从门框上拽下来,我把它们统统扔在地上,我换上一双高帮后底的大头皮鞋——我要踩、要践踏,恶狠狠的!
然而我最后还是没有下脚,因为我觉得饿了。结局是,我把一万朵玫瑰的花瓣全部扯了下来,拿到水龙头上冲冲洗洗,然后全部倒进涨水里,加点胡椒加点盐;另外又泡了一袋方便面,外加两罐大理啤酒,欢天喜地的吃了一顿宵夜。
可能是胡椒放的太多了吧,刺激得我大汗淋漓,刺激得我泪水涟涟。
大学四年级下学期,我们四对类似于私奔的小情人相约奔赴丽江,还去了中甸,逃课二十多天,还浪费了三十多卷胶卷。
在丽江古城,小张和他女朋友因为吃饭点菜的问题闹了个不可开交,大有恩断意决的模样。后来小张跑遍整个丽江城总算买到了玫瑰花,再后来他二人那一趟亲密得不得了。实际上,当年我们都亲密得不得了,甚至恐怕连非谁不嫁、非谁不娶的决心都下定了。只可惜…………
“丽江玫瑰”,最终成为了朋友当中的一个典故,直到现在时不时的也还会有人提起。
前些天,某个晚上大学里面的女朋友打了电话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忽然她说,“已经很久没有人送我玫瑰花了,请客吃饭的倒是不少。”
我被她这话吓得舌头发硬,连忙转换话题问她对新修改的婚姻法有何认识。
记得曾经有一次,应该也还是在上学的时候,我们几个臭味相同的凑在一起鬼混,内容是自己煮火锅。
买菜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穷极无聊地买了一束玫瑰回来。那天晚上啤酒喝的太多了,最后我毅然抓起玫瑰就往火锅里面涮,并且吃的津津有味。其实味道真的也还不错。
结果那天晚上打麻将我一吃三,赢了个盘满钵满。
鲁迅先生的“伤逝”,读过?
得了吧,别跟我提什么新青年的什么什么样意识、他们想冲破什么什么、他们的悲哀又是因为什么什么等等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找得到道理。
从娟生和子君的故事里能够读出来的再简单不过了——爱情是填不饱肚子的,而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爱情最终只能是伤逝。
“面包与红玫瑰”,是年初的时候我用朋友的刻录机烧制的一张CD。选曲上都是些自认为内涵深刻的非主流音乐,但是可听性上也许会差一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烧这么一张。
背景,是在那个深爱着的女孩走了之后。她远涉重洋去北非那边挖钻石,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我很想她。
还在下雨。
一个大的透明的塑料罐子装进去水,插进去中午买的那两把玫瑰。放在我的茶几上,在若干个烟盒、咖啡杯、烟灰缸、卷筒纸、钱包、手机、零食、瑞士军刀、打火机、钥匙包中间安静地盛开。
没学过插花,也懒得去刻意地插出个什么模样。足够了。你看它们拥挤在一起,那种隐忍的热情、那种被压抑的欲望、那种残酷的冷漠的惊心动魄的美丽,还有它们在透明的水里面的枝干,那些凛凛的刺,互相交错的、冲突的、争斗的。
王家卫的“堕落天使”。还记不记得李嘉欣和她那夸张的黑色网眼丝袜、那紧紧包裹着身体的黑色皮裙,还有她独自在床上扭动纠缠的蛇一样的身躯?
所有这一切难道还不觉得足够的视觉冲击吗?
当然如果过去那个下乡时拣回来的咸菜坛子不是因为上次喝酒砸掉的话,应该可以有另外一种更为强烈的感觉,我想。
不过已经容不得我再想那么多了,因为,该吃晚饭了,因为肚子又开始饿了。
外面,还在下雨。